Facebook: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但我无法信任你

来自微信公众号:栈外(ID:zhanwai_),原文来自The Information,作者:Sam Lessin,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马克·扎克伯格近期发表演讲,解释言论自由面临的挑战,以及Facebook如何处理相关问题。但作者认为,科技给言论自由带来了更加深远的影响,我们正从一个默认信任的世界走向一个默认不信任的世界。


科技在为人们言论发表、传播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导致了许多现实问题,其中最根本的问题是如何在不侵犯他人权利和安全的情况下,确保言论自由。而Facebook在这一过程中起到预防、管控的作用,且能够防止人们过度界定危险言论的概念。言论自由问题在将来可能会遇到三个挑战,分别是法律挑战、平台挑战和最重要的社会挑战。


除此之外,科技从四个不同的方面改变言论的基本原则:显著提高了关于言论法律的“完整性”;压制了一直以来独立运作的言论监管层;降低了言论传播的成本和难度;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人们的信任危机。


互联网可能会朝着不利于言论自由的方向发展,这使得作者十分担忧。他在文章最后发出警告,希望人类能够避免对发达科技的过度滥用。



最近很多人问我对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关于“言论自由”的演讲有何看法,这也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话题。我钦佩马克对言论自由的坚定支持。他的工作令人钦佩,既清楚地阐述了言论自由面临的挑战,也为Facebook处理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合理框架,同时也考虑到广泛而多元的全球受众。


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我的世界观以及对未来发展方向的展望,与扎克伯格先生有所不同。我同意我们正面临法律、平台和社会方面的挑战,但我同时也认为我们面临着一系列科技本身带来的言论自由挑战。


也就是说,科技的进步改变了这个世界:规则和法律的执行愈发“全面”,历来独立的言论监管受到更多压制,言论的“把关者”和 “发起人”战线更加统一。我们从默认信任转变为默认不信任。


简而言之,在从社会的角度考虑言论和围绕言论的“规则设置”时,我们无法避开一系列更深层次的科技问题。


1、扎克伯格观点概要


建议大家观看扎克伯格的完整演讲,但对于没看过演讲需要演讲概要的人,以下是他的主要观点:


言论自由对一个健康和包容的社会至关重要。在美国,随着时间的推移,言论自由的概念有所扩大,但在今天的动荡时期,人们常常有一种想要限制言论自由的冲动,这是错误的。


互联网为人们创造了一系列新的属性和情景,对社会既有积极的影响,也有深刻的挑战。具体而言,互联网让更多人有了发言权、信息传播更快、促进人们加入网络社区,这在以前都是不可想象的。


总的来说,随着社交媒体的兴起,出现了 “第五等级”,人们可以畅所欲言,无需中间媒介。


最根本的问题是保障自由言论的同时避免侵犯他人权利与安全。Facebook的责任是在尽可能地删除可能威胁人身安全的内容,还有预防人们不必要的过度定义危险言论。


为了做到这一点,Facebook专注于通过机器学习算法来预防、识别威胁言论。Facebook也关注网络身份的真实性,即发声者。


在政治演讲方面,Facebook不会限制政客的演讲(不论有偿或无偿),因为只有民众才有权利选择什么是可信的,而不是公司。扎克伯格认为,政治广告是发言权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禁止广告反而便宜了在任者。即便我们禁止政治广告,也很难划定清晰的界限。


在仇恨言论方面,Facebook撤下了可能导致现实暴力的内容。要识别哪些内容属于仇恨言论非常困难,必须小心翼翼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言论自由主要遭受三个方面的威胁。第一是法律威胁,不同的社会和制度都有自己的规则限制言论自由,谁也不例外。


第二是集中化平台在自我监管时可能带来的危险。第三是文化威胁,因为人们会屈服于对言论的限制并遵守新的规范。


2、自由言论的不同结局


除了一些极端分子,大部分人还是同意,自由言论对民主和社会价值观至关重要。


扎克伯格总结了互联网带来哪些“改变”,尽管无伤大雅,但他的说法仍引发热议。


首先,他认为互联网带来了社交媒体“第五等级”的兴起,这个观点以后会不断被“引经据典”。虽然这个词并不新鲜(不过“人民”通常被视为第三等级,所以略显混乱),但它出色地提炼、升华了社交媒体在社会中的作用。


不过他提到互联网赋予了人们“发言权”,而不是增加传播量,我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定义。人们一直有“发言权”,只是之前传播得并不那么广泛,更多地只存在于本地社区(拥有自己的奖惩系统)。


古语说得好,哪怕是最专制的政权,“人皆有言论自由,但是言论之后的自由很难说。”正如我等会要指出的,这种区别是相当重要的。


扎克伯格还谈论了想法在网上迅速传播的积极影响——赋能筹款者、观念、商业和倡议。您也可以对此提出异议。


在我看来,互联网的“速度”并没有多深刻的积极影响,只是人们习惯了加速后的通信速度就不可能适应降速了。速度导致的问题不仅仅是信息错误(正如扎克伯格所描述的那样),而是我们没有时间考虑各种选择作出应对。驾驶汽车时开得越快,就需要更迅速的反应,而我们甚至还不清楚凭我们现在的驾驶技术,是否能在现行速度下安全驾驶。


我相信后人对我们这段历史的评价不会很高。即使是当时受到赞扬的“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现在也普遍认为它造成了巨大破坏,因为我们作为社会成员,发现自己的“驾驶”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的社会反应时间所能允许的范围。


3、Facebook的作用


不出所料,专家们对这一演讲的讨论大多集中在Facebook如何以及何时介入言论的问题上。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具体提两点。


首先是身份。


扎克伯格在演讲中讨论了如何解决虚假信息的问题,即关注言论发表者的身份,强制性地使人们“认领”自己的言论并为之承担责任。他指出Facebook应该确保账号代表“真实”的人或实体,Facebook每年要移除数十亿个虚假账号。


我同意这一点,但这听起来既讽刺又可悲。“有效可信身份和真实姓名”的概念本是Facebook早期运作的基石。


Facebook最初推出时的神奇之处在于,通过建立大学认证的电子邮件地址,大学生使用真实姓名和照片与他人在网上相互联系,不会觉得不安全。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很难再回忆起那些“旧时光”了。要知道那个时代,互联网充斥着不信任和担忧,还记得桑德拉·布洛克主演的(Sandra Bullock)的《网络上身》(The Net)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增长的压力,网络为公司和其他组织添加内容,最后扩展到“不为人知”的社区,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走向。现实世界的信任和责任感下降了,这就是为什么在2019年会有数十亿个“假”账号,Facebook随后不得不尽力删除这些账号。对Facebook来说,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我同意对真实身份和责任感的强调将会帮助Facebook重获信赖。然而,正如我经常指出的,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在用户增长和用户做出牺牲。例如,我最热衷于谈论的话题是,用户该不该为Snapchat阅后即焚消息负责。


第二点关于有偿政治演讲。


扎克伯格围绕政治言论自由和有偿政治演讲自由重要性的演讲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许多博客和专家认为,Facebook不想限制政治广告的真正原因是出于经济考量。


我认为根本是无稽之谈。我相信,人们可以从字面上理解并接受扎克伯格不限制政治言论的理由。


在一个民主社会,人民决定什么是正确的,这一点至关重要。任何科技、公司或平台都没有权力决定允许发表什么样的政治言论(甚至决定什么是政治言论)。禁止政治演讲和有偿政治演讲可能会让Facebook的日常运营更加顺畅,甚至对公司股价有利。但这对社会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4、未来挑战


扎克伯格提出的三个挑战在未来的确不容小觑。


法律挑战:中国的平台(国际版Tiktok)具有不同的价值观以及看法,这种想法本身“有失偏颇”,这也是西方国家政府需要谋而后动,谨慎削弱西方互联网力量的原因。


现在,互联网基本分为两个大块——中国和美国。如果欧洲和其他地区保持现状,不同的监管规则导致西方互联网碎片化,互联网世界会出现真空地带,中国模式就会扩大其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这种观点以Facebook利益为出发点,并不意味着就全无道理。


平台挑战:这也是现实存在的问题。有一小群人,不仅仅是领导人,对主流言论平台有很大的影响力。


目前尚不清楚如何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但有两个方向。第一种是尽可能使用加密科技“扔掉密钥”。公司负责运行大型平台,没有权力干预平台的使用方式或修改语言。第二个答案比较抽象,企业要做出决策和承诺,而且如果需要推翻,必须在文化和经济方面付出巨大代价。


最后,最根本的言论自由挑战来自社会层面。毫无疑问,今天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言论自由”比任何科技或法律都更受同行和朋友限制。我们的世界愈发喜欢深度的自我审查,令人震惊。这可能与时代有关,但在扎克伯格的观念中,保障表达的权利比纯粹的随心所欲更重要。


5、未来的表达方式


言论自由是当下的重要议题。有必要指出扎克伯格演讲中也忽略了言论自由中一些问题。可能是对于广大听众来说,这些问题过于抽象和微妙,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问题还没有理想的解决方案。


关于科技如何改变言论,有四件事需要特别指出。


首先,科技显著提高有关言论法律的“完整性”。


从历史上看,社会有各种各样的言论规则,但是不可能随时随地监控、规范公民的表达。言论法可以涉及公共领域,但不可能广泛实施。


未来,交流必须通过技术实现,社会提出的任何语言规则或框架就有可能完全上行下效。每件事都会被记录,在Amazon智能助手Alexa “顺风耳”,或者Google智能家电Nest的“千里眼”,这也着实让人担忧,因为哪怕是“不合理的法律”,言论也失去了法外之地。


此外,我们现在可以真正阻止言论,而不是等言论发表后对其进行惩罚。如果只能事后惩罚,任何一个演讲者都可以选择无视法律,接受后果。但是,新型言论预过滤功能可能出现,基本上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们将面对更极端、更骇人的后果。


其次,科技压制了一直以来独立运作的言论监管层。


在人类生理能力这一最基本的层面上,我们始终享有完全的言论自由。从根本上说,我们有权说我们想说的话。不过总有不同的系统和组织在不同的环境下管理着人类语言,通过不同媒介发布,如政府政策、出版物、演讲、社会规范。


这种历史拼凑的最终结果是,不同类型的语言可以自由地存在于不同空间。在教堂里说的话,和在私人住宅或社区里说的话,是完全不同的。


不幸的是,技术正在巩固和规范传统的言论监管,因为它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所有的内容都可以搜索到。言论规则到底是作为一个整体还是分属于不同社区,就很难定义。


第三,科技推动了言论的“把关者”和“发起人”的战线统一。


从历史上看,个人的声音一直是自由的,只不过影响力有限。


为了让一个想法广泛传播,需要空间和社区,不仅可以承载想法,还可以使你的想法和你一起成长并传播。必须找到一个“把关者”和“发起人”(这取决于你的看法)帮助拓展言论的影响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承载言论的出版物、公共场所和团体与言论有了直接的联系,双方都从中获益,同时也共同承担风险。


可以肯定的是,在科技驱动的现代世界中,仍然需要合作者来放大你的声音。不同的是,这些合作者前所未有地强大。推动言论的社群可以来自天南海北,不再受限于地域。


极端的言论也可能随之滋生。生活在没有科技的现实世界中,表达想法需要有身边可触达的人。而这个范围可能很小,却十分多样化,所以无法畅所欲言。但数字化时代不需要这么“谦和”,直接面对全球数十亿受众,他们才是决定言论传播的主宰。


数字化言论的“发起”成本较低。一个实体场所或出版物需要承担折损资金和声誉的风险。但一个临时社群没有任何的风险。这改变了言论的本质。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科技将我们从一个默认信任的世界转移到默认不信任的世界。


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们在很大程度上能够默认地信任我们所接触的人和我们所看到的媒体。


因为这些媒体很难说出令人信服的谎话,谎言无所遁形。显然未来不会是这样。我们要反思应该信任网络还是信任内容。


我们之所以能信任别人,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是谁,并且会再次见到他们,或者与他们互动。随着城市化这种前提不复存在,在一个小镇或社区中,可以信任邻居,因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干什么等等。全球化促进了网络上的身份流动性,信任随之土崩瓦解。


我们将不得不习惯这样一个世界:没有上下文的东西,我们默认不会相信。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建立更好的身份和声誉体系,才能建立长期信任。


6、结论


度过这段历史时期,我们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无法逃避生活,无法拒绝取舍。


不管公司领导、监管机构和社群成员有何良苦用心,互联网科技将把言论监管打造地固若金汤,但对于全球文明的融合发展则过犹不及。


一旦有了可趁之机,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避免投机取巧。


如果说过去十年的科技催生了新的言论监控方式,恐怕保护言论自由的唯一途径就是研发传播和加密工具,到那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才不会出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局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栈外(ID:zhanwai_),原文来自The Information,作者:Sam Les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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